卷五


  ◎东瓯王始末

  东瓯之名,起于东瓯王,而东瓯王之始末,人多不考,未免数典而忘其祖,

  惟乐清施六洲《元孚释耒集》中,有《东瓯王辨异》一篇,考订至为详晰,将来

  当入志乘,因附录于此云:“东瓯王摇姓驺氏,夏裔,越王勾践七世孙,越亡,

  王以遗民徙东瓯,用其先世生聚教训法,自君其国,变鳞介为衣冠,瓯人怀之,

  故王没而庙食百世。王于史无特传,而散见于史志,或以正为瓯阳氏,或以为顾

  氏,皆非也。其曰瓯阳氏者,越自无疆灭于楚,楚封其子于乌程瓯余山之阳,曰

  瓯阳亭侯,子孙因以为氏,蜀江瓯阳氏其裔也;然越子孙受封者,惟瓯阳亭侯,

  余则散而南迁,如《台志》所谓保方城山者不一,王独来东瓯,故氏驺,不氏瓯

  阳,而《郡志》谓世守其祀者,亦为瓯阳氏,昔人谓其后世与蜀江通谱,理或然

  也。曰顾氏者,夏裔有封顾伯者,子孙以国为氏,海宁顾氏其裔也;惟谓顾伯之

  后,周时世王东瓯,传闻异词,未可深信,大抵王既贵显,故族类多援之耳。且

  瓯阳谱以王为无疆七世孙,顾谱谓王父名安朱,生周赧王四十四年,亦非也。王

  寿百六十岁,《史记》越人勇之言可证。越自勾践五世至无疆,当显王三十五年,

  为楚所灭,历百二十八年,为汉高元年,王从诸侯伐秦,又四年,从汉高灭项,

  封海阳侯,又十年,为汉惠三年,都东瓯,又三十八年,为汉景三年,东瓯亡。

  《史记》叙王都东瓯,下即云后数世亡,是王当卒于汉惠时,顾谱谓王卒于封王

  年,颇与史合,自越亡至汉惠三年,才百四十二年,则无疆灭时,王年已十八矣,

  安有同时之人,而相隔七世之理哉!王当为无疆孙,否则从孙辈耳。至谓其父生

  赧王时,其间才八十年,更可无论矣。王之从诸侯伐秦也,谈者谓秦废越为郡县,

  故伐秦,其从汉高伐项也,谓以伐秦之役,项弗王摇故,或又以楚覆越,项世为

  楚将,覆越未必非项,而以秦、项之伐,归美于王之复仇,余谓此皆意拟之辞。

  夫以秦、项之暴,天下莫不怨之,大丈夫举事,光明磊落,王既得民,举而用之,

  伐秦灭项,诛暴安民,固无庸别为之说也。顾谱谓王薨,谥曰信,传子昭襄,一

  名期,高后时辞王爵为侯,在位九年,谥曰悼,传子建,所谓汉景三年亡国者;

  然《汉书》谓汉武建元三年,闽越攻东瓯,上使严助发兵救之,是瓯之亡,犹后

  于此也。意者汉景三年建亡,中国废其爵,而建子孙仍自君其国乎?《郡志》又

  谓王薨,葬瓯浦山最高处,有杜蜂如拳大,护其墓,其事甚异,此则细事,史不

  及载欤!”

  ◎王谢优劣

  温州太守以王、谢为最著,故王、谢祠之建,在处有之,尚论者或疑王右军

  之守郡,不见于史传,而于谢康乐则并无异议。惟乐清施六洲之著论,则大不然,

  其词曰:“吾乡墨池坊旧有王右军祠,拔于飓风,永嘉参议王公重建于华盖山,

  其后郡守龚公合祀谢康乐,屡废复兴,近观察副使王公建祠积谷山麓,则专祀康

  乐,而右军之祀废。噫!右军、康乐,固孰宜祀耶?两人皆瓯守,皆有文,然观

  右军贻殷浩、桓温及与谢安、谢万等之言,具言其忠君爱国之志,而兰亭痛悼、

  力砥狂澜如右军者,庶足风世,与康乐显于晋,又仕于宋,其大节已不可问,而

  旷逸不检,负才傲物,卒罹罪辜。其诗曰:‘韩亡子房奋,秦帝鲁连耻。’其将

  耻臣宋室耶?将以家世晋臣而思奋耶?为人臣而怀二心,此豫让所不齿者,即此

  而观,人品安在?谁谓兴兵逃逸,为史氏之深文耶?夫祀二人,是将以其人风世

  也,官师导之,儒士摩之,四方则效之,然则风我郡者,宜右军耶?宜康乐耶?

  敢书之以为制祀典者告。”

  ◎张文忠公

  前明有两张文忠,时论皆以权相目之,其实皆济时之贤相,未可厚非,窃以

  心迹论之,则永嘉又似胜江陵一等。永嘉之议大礼,出所真见,非以阿世,其遭

  际之盛,亦非所逆料,而其刚明峻洁,始终不渝,则非江陵所能及。公初名璁,

  以与上名字音同,疏请改名,赐改孚敬,并赐字茂恭。入阁之后,所奉世宗

  御扎,至八百余道,内或称张尚书、张少傅、张罗峰,或元辅张罗峰、大学士张

  罗峰、张少傅罗峰,后钦改罗峰为罗山,每面呼罗山或茂恭,遂有御扎称张罗山,

  或元辅罗山少师、大学士张罗山、元臣张少师、内阁张元辅,又屡称少师张茂恭,

  或元辅张茂恭、内阁元臣张茂恭,具详见《谕对录》中,王世贞至别记之,为皇

  明异典。又特赐银印二枚,以为密封奏御之用,凡关讲学论政者,以“忠良贞一”

  印封进,若朝政有差,忠言未纳,有所敷陈,以“绳愆弼违”印封进,更名后特

  赐新印一颗,篆曰“永嘉张茂恭印”。公以为君前,未有臣称字者,奏缴不听。

  公于嘉靖辛巳成进士,因议礼为众所不悦,壬午出为南京刑部主事,甲申以大礼

  未正,仍上疏争之,与桂萼同被召,拜翰林院学士,乙酉擢詹事,丙戌晋兵部左

  侍郎,丁亥敕掌都察院事,是冬升礼部尚书,兼文渊阁大学士,戊子加少保,纂

  修《明伦大典》成,加少傅、吏部尚书、谨身殿大学士。己丑主会试,其秋乞归,

  行至天津召回。辛卯又乞归,壬辰召回,进华盖殿大学士。复以疾乞归,其冬即

  召回,乙未复以疾乞休,乃许致仕,丙申遣官视疾,手诏趣还朝,至处州疾作,

  不果至,诏强起之,至金华疾又作,仍回,敕建贞义书院调理。旋薨,赠太师。

  盖公自释褐至政府,才六年,引归而复起者四次,而终遂首邱之愿,获全身后之

  名,其进固易,其退亦易,更非江陵所能企及矣。余来温州,寻宝纶楼遗址不可

  得,都人士言公颠末亦不详,久之始得读《谕对录》十卷,又是公孙汝纪、汝经

  重镌之节本,然所存者仅此矣。录前,有吾乡晋江蒋公彦者,来守温州,曾为之

  序,中言公归而后公为相者,经济万不如公,去公六七十年,四方无貂之扰,

  默受公赐而不知,今寓内始人人扌益腕而思公,谓第以言礼取贵,非真知公者云

  云。可为公定评矣。

  ◎罗山全集

  余家中有前代《灵峰山巢书目》,中载《罗山全集》一百二十卷,明永嘉张

  孚敬撰,其子目列《礼记章句》八卷,《周礼注疏》十二卷,《仪礼注疏》五卷,

  《壁经讲章》五卷,《杜律训解》六卷,《宝纶楼和御制诗》四卷,《罗峰文存》

  八卷,《罗峰诗存》八卷,《奏疏》八卷,《谕对录》三十五卷,《贞义书院杂

  著》数十卷,可谓富矣。乃余至温州访之,无一存者,惟略闻其家中,尚存有

  《敕谕录》三卷,《钦明大狱录》、《灵雪编》各二卷,《大礼要略》二卷,

  《贞义书院诗稿》、《文稿》、《葩经全旨》、赋各数卷,及托人确访之,又不

  可得。忆数年前在吴门时,陈芝楣中丞新锓《张太岳集》,以一部赠余,读之不

  忍释手,江陵之精神干济,毕见于集中,则又不能不为永嘉抱此憾事矣。

  ◎文庙两遗像

  前明嘉靖初,永嘉张文忠公孚敬建言,凡直省各学圣贤塑像,皆改用木主,

  朝议从之,温州文庙各旧像,时方议撤,绅民等不忍毁弃,俱归之海中。当舟楫

  纷纷发送之际,民间私夺回二像,一为端木子像,直送至大南门外长╉内小祠中,

  缘端木有货殖之称,即奉为土地之神,今其地遂呼为土地堂巷,而庙门悬额仍题

  “端木祠”;一为澹台子像,因闻貌恶,改妆青脸,奉为东岳之神,即温元帅也,

  地距土地祠约二里许,而庙貌之巍焕过之,惟土地祠楹联俱切端木,东岳庙中楹

  联则俱切东岳,而全与澹台无关。

  ◎双忠祠碑

  余前记温州双忠,祗详吾乡陈忠毅事,而未及永嘉令马忠勤始末,兹从重建

  双忠祠中,录得商邱宋牧仲先生所撰碑文,至为赅备,因亟登之,府、县志《碑

  碣门》均弗载,抑独何欤!碑云:“双忠祠者,故奉敕建以祀死节之臣温处佥事

  陈公、知永嘉县事马公者也。康熙十三年,逆耿叛于闽,势张甚,浙东、西大震,

  温州首被围,二公相与谋曰:‘温界闽、越之交,无温,是无闽、浙也,吾侪读

  圣贤书,誓以死守,脱不济,义不可苟活。’约既定,洒泣登陴,帅士民,画守

  御计甚备,而总兵官祖弘勋者,潜通贼为内应,佯以缺饷激怒其众,一军甲而噪,

  劫二公会议于郡之大观亭,二公大声曰:‘欲饷则与饷耳,是何为者!’又反复

  开谕以国恩不可背负,弘勋语塞气夺,恐众心动,益大怒,时陈公方以扇指麾,

  突以白刃横击,手随扇坠,马公嗔目大呼,亟起搏贼,贼从后挥刃,中公顶,流

  血被面,公即以首摔弘勋曰:‘吾与若俱死矣!’俄群贼蜂至,遂同遇害,至死

  骂不绝口,时甲寅六月朔日也。丙辰王师定闽、浙,上其事,诏从优议赠恤荫祭

  葬祠礼,复赐陈公谥忠毅,独马公格于阶例,不得予谥,会康熙四十二年,上南

  巡莅吴,时马公之子,以参议督粮吴会,援陈公例,以易名之典上请,得俞旨,

  赐谥忠勤,又御书‘旌劳葵忱’扁额,俾揭祠首,盖异数也。先是双忠之建,地

  故湫隘,又制角朴庳陋,而忠毅故有专祠,有司率诣此奉行故事,以故兹祠享

  祀不虔,风雨不戒,多剥漫漶,日渐就圮坏,参议君惧亵越宸翰,无以副朝廷

  优渥至意,乃谋所以新之,而温人闻命咸来言曰:‘祠之不饬,吾侪小人之罪也。’

  于是惭怛交责,踊跃输委,木石、瓴甓、丹漆、灰铁之属,充物峙积,不鸠会而

  具。乃召工师相方视址,叶谋移构于华盖,朴断版筑,子来趋事,凡三阅月而告

  竣。为门为庑,为堂为宇,峻整宏靓,献献翼翼,焕然改观。已乃揭御书于

  前荣,龙跳凤翥,金碧耀,观者无不愕眙震耸,或仰而叹,或俯而思,欢呀悦

  喜,庆未曾睹。升主之日,有司庶职,咸在即事,登降馈献,罔或不龚,牲硕酒

  清,礼备乐举,邦民和会,耄倪歌咏,懿乎哉!洵足以侈上恩而妥忠灵也。既卒

  事,参议公谒余,载拜乞言,诸丽牲之碑,俾志其重建始末,后得以考。余夙

  钦二公之高节,不敢以不文辞。窃惟古来之以双忠称者,莫过于唐之张公巡、许

  公远,韩昌黎氏谓其守一城,捍天下,蔽遮江、淮,阻遏贼势,举唐天下之所以

  不亡,咸归功焉。今温,全浙之门户也,首婴逆锋,旁邑窃窃观望,二公故孱然

  儒生耳,令其稍委蛇,颜苟活,自余必从风瓦解,全浙之存亡,未可知也。惟

  其视死如饴,甘蹈白刃,以身作忠义倡,故闻风者争自奋励,坚壁,卒能保

  有浙西,贼不得尺寸入,以待王师之戡定,是则二公之功,比于张、许,其又奚

  愧!抑考张、许之在唐也,奸邪之徒,犹有异论,而其时为之上者,虽事褒赠,

  亦未有赫赫异数之加;我朝崇德报功,待死事诸臣甚厚,计甲寅距今三十余年,

  而恩施无已,揆诸前代,莫与比隆。盖上之待下,与下之事上,其可谓交至尔矣,

  呜呼,何其盛哉!按二公,皆起家乙科,陈公初司李于蜀,课最,入郎署,旋以

  佥事出守;马公始任山左之昌乐,有惠政,补永嘉,不数月而化大行,其治绩皆

  有可纪,兹不著,著其死事之大者。陈公讳丹赤,字献之,福建侯官人,顺治辛

  卯举人,由温处道佥事,赠通政司通政使,谥忠毅。马公讳界,字奉璋,陕西

  武功人,顺治甲午举人,由永嘉县知县,赠布政司参政,谥忠勤。参议公名逸姿,

  字隽伯,由荫生历任今职,有能名,受知于上,将大用,请额建祠,忠勤于是有

  子,例得附书。乃系以诗曰:”惟清受命,奠覆九区。有蘖其间,为为犭区。

  盗煽八闽,蹂躏浙土。蕞尔海疆,门户扌耆拄。于铄陈公,持宪是邦。扌甚胸碎

  首,毙于顽凶。马公骂贼,发指眦裂。与城俱亡,啮齿喋血。双忠烈烈,生气不

  磨。帝曰余恫,赠恤有加。死勤庙祀,载在典礼。靡不有初,阅世而圮。烈烈双

  忠,久而弥赫。载沛殊恩,龙章用锡。新祠斯作,侈于旧观。柏版松楹,寝成孔

  安。葵藿之倾,太阳斯照。惟帝念哉,是旌是劳。璇题有烂,如日正中。昭示来

  裔,高广有融。蜃江之滨,吹台之址。鲁公信国,鼎足焉崎。有穹斯石,锲以铭

  诗。凡百有位,敬而式之。’”

  ◎陈忠毅公传

  近年吾闽纂修《福建通志》,重为陈忠毅公立传,杭州陈扶雅善操笔成之,

  于当时事实甚详,《通志》梓行尚须时日,谨先录原文,以贻观者。传云:“陈

  丹赤,字献之,侯官人,顺治八年举于乡,十七年授四川重庆府推官,权重庆、

  夔州知府,时张献忠初灭,蜀东尚为十三家所据,征师四集,丹赤筹粮饷以济军

  食,复招流亡,垦荒菜,缓刑禁,以苏民困,蜀平,以最擢刑部主事。丁内艰归,

  起补原官,迁员外郎,谳狱多平反,监天津关税,不名一钱,迁兵部郎中,出为

  浙江佥事、分巡温处道,权按察使。丹赤以温州濒海,分巡无兵,何以守?康熙

  十三年三月入觐,草封事,请复标兵,至山东,会滇变作,诏天下入京官还守,

  丹赤还至东昌,闻闽藩耿精忠反,方食,投箸起曰:“温州与闽接壤,闽叛,必

  首攻温州,温州失,全浙不可支矣。’即弃舟陆行,兼程至维扬,时自长江至钱

  塘戒严,舟楫无敢夜行,丹赤驾小舟,四昼夜至杭州,谒抚军计事,即驰赴温州,

  为守御计。当是时,平阳叛将司定猷通耿逆,以兵逼瑞安,副将杨春芳声言往援,

  实无斗志,海寇朱飞熊又乘间入内港,乡民争提挈挽负入城,守城者欲不纳,丹

  赤曰:‘城以人为固,人以食为命,今民辇米粟入城,民即吾兵,食即吾饷,亟

  宜纳之,与共守。’于是来者数万人,然贼已逼温州,副将杨春芳忽撤兵去,人

  情汹惧,城中官弁多通贼,丹赤草檄,告急于提军,插飞羽,日驰数十次,而援

  师犹未至。丹赤独守南门,誓与城存亡,贼知之,并力攻击,丹赤亦不避矢石,

  以忠义激厉土卒,皆感泣,愿死守。先是总兵祖弘勋与贼通,伪遣游击马文始协

  守,实以窥丹亦意,丹赤誓以身殉,弘勋于是陈甲仗于城东大观亭,集文武官讥

  事,思以兵胁丹赤,丹赤弗知也。千总姚绍英知其谋,谏勿往,不听。既至,见

  兵皆露刃,夹阶立。坐定,弘勋曰:‘无兵无食,将何以守?’丹赤曰:‘提标

  前锋已集五千,何谓无兵?粮饷可给六月,何谓无食?’弘勋曰:‘无船,奈何?’

  丹赤曰:‘江上水师战舰御寇于下流,民船迎援师于上流,何患无船?’弘勋语

  塞。贼党出耿逆书,诱献城,丹赤怒,碎而投诸地曰:‘此岂可以污吾目耶!吾

  头可断,城不可得也。’弘勋持丹赤手,复好语慰曰:‘公独不念骨肉坟墓在闽

  耶?丹赤麾弘勋手曰:‘封疆之臣,但知守死封疆,不知其他。’弘勋知不可夺,

  目千总高魁,持斧拥丹赤出,丹赤指弘勋骂曰:‘叛贼,汝杀我,朝廷必寸磔汝!’

  兵刃交下而死,时六月朔日也。永嘉知县马界跃而起曰:‘国家豢养若辈反党,

  贼杀封疆大吏,吾耻与若俱生!’骂不绝口,遂同遇害。丹赤时年四十六,事闻,

  诏三下,议恤,赠通政使,荫子一夔入监,赐祭葬,溢忠毅。三十五年,敕建双

  忠祠于温州,祀丹赤及界。界,陕西人。闽人复祀丹赤于道山。三十八年,

  一夔迎驾于杭州,赐‘名垂青史’额,曰:‘以旌尔父忠。’乾隆五十九年,诏

  殉难诸臣未予世职者,给恩骑尉世袭,大吏以丹赤四世孙登龄袭职,登龄卒,子

  驹袭。”按辽海刘廷玑《在园杂志》中有一条云:“甲寅闽变,浙东温州总兵官

  祖某,潜已通款,一日,伏甲于资福山之大观亭,集众官议饷,巡道陈公丹赤、

  永嘉令马公界皆在坐,逆镇厉声云:‘兵饷不前,士尽饥馁,抄陈道家,足以

  给饷。’有巡道‘夜不收’,即夜捕手林莪者,挺身前曰:‘尔欲抄吾道主家,

  岂非反耶?’遽扶陈公出,逆镇大喝曰:‘小人何敢如此!’林曰:‘吾小人,

  心中惟知有道主,道主心中,惟知有朝廷,不似尔等享高官厚禄,早已顺贼,一

  心惟知有贼也。’逆镇愈怒,挥甲士寸磔之,二公不屈,皆遇害。后邑人立祠,

  祀两公,庑下设林莪像,被皂眼,懔懔有生气。”周声可记中所云:“此是我

  所亲信者,随我上山。”当即此人也。

  ◎福贝子事略

  康熙十三年甲寅闽变,温州二月闻警,三月方知耿精忠谋反,已有贼据分水

  关,沿海居民入城避难者,纷纷不绝,温镇总兵祖弘勋谋害温巡道陈丹赤及永嘉

  县马界,即迎贼众及伪都督曾养性进城,盘踞全郡。浙抚奏闻,特命固山贝子

  福喇塔授为宁海将军,偕康亲王带领旗兵至杭州,会议征剿,康亲王分路由衢州

  救闽,福贝子救护温、台等处,至十五年冬,逆贼次第扫平。时温州府学生员周

  声蚵,字慕峰,随贝子行间,曾以亲所见闻,手撰一记,余从孙雨人学博处借读

  所录稿本,因节删如左云:康熙十三年甲寅闽变,温州二月已闻警,巡道陈丹赤、

  知县马界谕各总党正、保长,各将城上垛口,创造挨牌一面,猛棍十条,以防

  贼寇。四月间,平阳游击司定猷,招贼过海,缚其主总兵蔡朝佐,献纳城池。温

  镇祖弘勋有家人高姓者,混号割稻高,结盟数十余人,潜与贼通,贼进屯西山。

  六月朔,弘勋集文武官于大观亭,曰:“今日议军机大事,不许带人上山。”巡

  道陈知有变,指一人曰:“此是我所亲信者,随我上山。”各步行至亭,弘勋指

  西山贼营谓陈曰:“敌兵甚盛,有何高策?”陈应曰:“贼兵临城,非战则守,

  目下战为上策。”割稻高遽拔刀刺之,跟役亦遇害,马知县大骂曰:“这就反了!”

  高亦刺杀之。高自刺陈后,忽然仆地,身如捆缚,口称“陈大老爷饶命”,卧地

  身死。知府蔡兆丰跪献印信,弘勋迎贼进城,宣谕居民剪辫开店,加弘勋为安远

  将军,以平阳副将李宫墙改授参政,兼理督学事。又命贼党吴旗鼓在郡城关帝庙

  征收钱粮,鞭笞乱下,痛哭之声,遍闻里巷。时贼众甚多,恐粮饷不继,将民家

  铜器尽行追比,即开伪局铸钱,名曰“裕民通宝”,又铸大炮,镌曾养性姓名其

  上,聚众数十万。八月遣吴长春、朱飞熊攻乐清县,乐协、苏慕代死之,乃长驱

  攻下嵊县、天台、仙居等城。时曾养性赴黄岩助战,朱飞熊请从水路带兵攻台州,

  吴长春请从陆路带兵攻黄岩。十四年八月,贝子自钱唐江飞渡绍兴,进发,遂斩

  伪都督吴长春于黄岩,伪将军朱飞熊水战中弹,毙于台州。贝子乘胜连复数县,

  曾养性从水路逃回温州,贝子统兵追蹑,因温州生员夏声字君周为乡导,从楠溪

  沿山至青田,渡江抵温。贼由上塘抵御,贝子预于绿嶂地方之宝胜寺伏甲以待,

  九月初三日,我兵佯退绿嶂,贼尾追近,号炮一声,伏兵齐出,截住石甲湾,贼

  首尾不能相顾,溺死及杀伤者无算,贼势大溃。养性闻报,急于西南城外,房屋

  尽行拆毁,将屋柱运至西城陡门头、造木城一带,至三角门止,又运粗石墙于陡

  门头隔河造石城一带,又自陡门头起至三角河止,造泥{屯},离石城掘河数丈,

  将泥运入{屯}中,名曰泥{屯}城,将及完工,岂期大兵从楠溪间道而来。道

  路崎岖,贝子亲自牵马步行,风雨骤至,帐房未到,与士卒同在雨中,相为劳苦。

  遂发兵攻青田,越和岭,至威宁滩,编为欲渡之势,处州石帆、杨梅冈等贼,

  望风俱逃。时贼船自郡江至青田港,鳞次栉比。贝子命乔千总带领甲士数目,在

  下冯山鸣鼓摇旗作安营状,贼望,以为不复进兵,不料大兵已潜由溪口过平

  堰滩,从白溪一路逾天长岭,直至郡西山,屯营于君子峰上。中有瓯浦岭,东南

  角三峰连续,直达护国寺左,曰万丈平山,贝子常登其巅,相度形势,俯视郡城,

  了如指掌。即令各旗安营,而每日用大炮攻城,贼兵惊扰,被伤者众。时当十月,

  晚禾大熟,百姓逃匿深山,无人收割,贝子查随征官员,独缺永嘉县丞一员,遂

  发令箭一枝,命夏声管永嘉县丞事,往各郡安民,逃匿百姓闻信,相继而出。夏

  声用永嘉生员林文纶(字绾青)、周声煜(字翼子)二人相与助埋,劝谕百姓收

  割,并劝往营盘贸易,贝子每日遣人巡视,如有强买者,以军法从事,众皆悦服。

  贝子正议进兵,讵意贼于十五年二月十七夜,将所制火箭,于西山相近之岙、

  吕家岙、净屿寺诸山下埋伏,于二更时分,潜出三角门,水陆齐犯,投火烧着各

  营盘,贝子即派夸兰达丹母布、总兵陈世凯等出战,大炮打沉贼船,不可胜计。

  贝子登高嘹望,用诱敌计,令被烧下营,移踞上营,谨守要隘,亲督大军下山杀

  贼,贼兵因无队伍大败,追至将军桥、灰桥等处,扼其归路,贼不能过,尽堕水

  中,水为不流,斩首二万有余,活擒贼将无算,吴旗鼓全家俱没,曾养性坠马,

  浮水逃入郡城,坚守不出。贝子登紫芝峰,见将军桥、新桥、姑娘庄一带,大河

  内积尸填溢,不觉流泪,语诸将曰:“此等皆朝廷赤子,我奉命救民,今杀伤如

  此,能不心惨!”至护国寺坐定,慨然曰:“我一路想来,终觉不忍,此积尸作

  何处置?”总兵陈世凯、巡道姚启圣、知府王国泰、知县郑廷俊在旁,领一老民

  徐应龙参见,曰:“此人目下收拾尸骸,已有数百具。”贝子稍慰,即发赏一封,

  谓老民曰:“做此好事,必须择人助理,事成后,当请给官职。”指陈世凯曰:

  “好个将官,可称为陈铁头!”复谓诸将曰:“贼今退入城中,心胆俱裂,唾手

  可破,但温州百姓久遭荼毒,当体朝廷好生之心,不得妄杀以伤天和。”众皆曰:

  “此我王之阴功,瓯民之大幸也。”至五月,天气炎热,不能进兵,适康亲王咨

  请会闽征剿,时营内有大小炮三四十位,贝子悉心筹画,押运过岭,众军继之,

  行近灵福,贼又于袋头山拦截,势甚猖獗。继闻养性自大败后,兵已十去八九,

  此处贼船,皆自瑞安、平阳调到,诸将请战,贝子曰:“为将之道,必动出万全,

  方能取胜。”时大炮过山已有三十余位,现存九位,尚在横山五凤楼山脚,因选

  强兵丁,子夜静时潜运大炮,安山腰者四,安山脚者五,天微明,各炮齐放,值

  潮盛长,贼船不能退,我兵疾趋港口,攻击无遗,比西山之战更为威猛。谍报养

  性自袋头山再败后,独守孤城,已有归顺之意,百姓盼望大兵速至,以解倒悬,

  贝子遂于八月十八日自处州进发,至右塘岭,即遣陈世凯进兵,自率步骑继发,

  二更至双岭、张村口,伐木取路,五鼓已抵贼营。贼猝不及防,各相奔命,大兵

  连破九寨,遂过石塘,贼复聚战,贝子亲督指挥,贼又连败六阵,大兵遂至岭下,

  乘势渡河,伪都督连登云等皆鼠窜逃命,遂恢复云和等县,而温、台、处三郡遗

  孽尽灭。由龙泉振旅入闽,耿逆惊惧投首,养性在瓯,闻报亦发归顺。瓯民以

  护国寺曾经贝子驻驾,山谷幽静,遂建祠,请贝子禄位供奉焉。声可于康熙十

  四年乙卯八月,寄居十七都潘桥,九月大兵经过,适遇正蓝旗阿玛,挈之同行,

  一路随征,故贝子征剿之事,亲见亲闻,谨记如右,以见贝子之奠我东瓯,其丰

  功伟烈、威武仁慈有如此者。按今吾闽康亲王祀事甚盛,而此间贝子祠则故址久

  湮,殊失崇德报功之意。闻孙雨人学博言,耿藩之乱,恢复温、台、处三郡,实

  赖福贝子之力,向因贝子屯兵西山(在三角门外),即在西门护国寺之旁设立专

  祠,旋因飓风倾圮,遂移栗主供奉护国寺中正殿后,正殿又为飓风所坏,栗主亦

  失所在。道光乙酉,南峨徐云笈来令永嘉,访知其事,补立栗主,送华盖

  山双忠祠中安设。乙未仲夏,马忠勤公五代孙云骑尉名廷绩者,由陕西乾州本籍

  来温,整理山地祀田,周历祠宇,见陈忠毅、马忠勤中间,增设贝子栗主,即具

  禀有司,以为贝子与两公并设,名位既不相称,亦与祠名双忠不合,现闻护国寺

  正殿业已修复,旁有小屋三间,尽可仍安贝子牌位,即择六月十七日,亲送栗主

  入寺。惟闻寺僧言,寺旁旧基尚存,约需费三百千钱,即可补盖小祠,以复旧观,

  较为得体,是所望于贤有司之修举废坠者矣。

  ◎张园楹联

  温州城中有三园,皆足供士大夫游宴之所。在西为陈园,曲径通幽,台榭错

  出,聊堪小憩。陈园之南为曾园,则水木明瑟,亭馆鲜妍,远出陈园之右。其所

  编桂屏,所筑水槛,尤具匠心,为他园林所未见,思以两诗纪其胜,尚未能成章

  也。在东为张园,紧贴积谷山下,按《太平寰宇记》言谢公池在积谷山之东,积

  谷山即今东山,则谢池旧趾,似即在此山之左近,故张鉴湖观察亦就此地辟园起

  楼,以存其意,而属蔡生甫学士书“池上楼”三字为楼匾。楼之左为鹤舫,并水

  依山,最为幽胜,余屡游宴其中。山即东山之麓,水即城下之濠,实为城中第一

  胜区,因撰一柱联云:“面壁拓幽居,一角永嘉好山水;筑楼存古意,千秋康乐

  旧池塘。”

  ◎骨牌草

  骨牌之戏,自宋有之,《宣和谱》以三牌为率,三牌凡六面,即骰子之变也。

  近时天九之戏,见于明潘之恒《续叶子谱》,云近丛睦好事家,变此牌为三十二

  叶,可执而行,则即今骨牌拼湖之滥觞也。今张氏如园中,有骨牌草,春深时丛

  生各地,草叶狭而长,其叶尾各有点子浮起,略似骨牌之式,天牌及地牌最多,

  惟虎头略少,余在扬州时,即闻有此草,佥言若得三十二叶点子皆全者,可治血

  证,而实未曾目见此草,今乃于如园中亲手摘视。未知先有此草,而后有骨牌,

  抑先有骨牌,而后生此草,不可得而详矣。

  ◎江心寺诗

  余游江心寺,前后四十余年,仅成七律两首,客有嫌其写景未畅者,今春自

  雁荡回,甫旬日,而杨子萱大尹招同郡城各官,饮于江心寺之浩然楼,盖子萱新

  得擢官,以此为披云之宴也。席次索诗,因叠《雁荡长歌》韵应之,子萱本有和

  韵诗,用此觊其叠和,并约席中诸君同作,或可成东瓯诗事云尔。诗云:“名山

  归来甫十日,又得欢场续雁荡。出城咫尺亦名山,苇杭直压潮头壮。永嘉仙吏得

  美除,画本欲留浚仪像(适约冯芝岩写真)。长筵普与宾僚欢,俊游助我吟情旺。

  合城使君作公宴,鱼鱼雅雅各辈行。山僧笑我非当官,寓公亦许分庭抗。名区本

  在雁荡前,风流未尽沙淘浪。三唐诗事历可数,直到建炎始惆怅。御舟忽来天水

  碧,当日龙翔事草创(宋高宗幸此,改江心寺为龙翔寺)。漠漠城阴隔岸移,双

  双塔影中流漾。六朝人物尽销沉,半壁江山自清旷。即景祗应本色诗,平远无烦

  钅术肝脏。失笑俗流忌裹足,宦途所拟亦无当(此邦人以此寺为畏途,每相戒弗

  至,而仕宦中人又有一至必且再至之谶,皆无稽之言)。江南也是小金焦,更谁

  好事安书藏(金山有文汇阁藏书,焦山有阮太傅师所设书藏,师尝言江心寺亦宜

  仿此为之)。我爱西偏屋宇新,不喧不寂惬所尚。便是江村长夏幽,寄傲羲皇岂

  多让!闲来弥勒与同龛,山月为灯云作帐。免得扁舟来去频,日狎风涛夸ㄈ傥。

  出自北门入西门,兹游往复已新样(是日回舟,为风潮所遇,不得收泊北门)。

  作诗聊如追急逋,诗成一枕始休畅。”

  ◎揖峰亭诗

  温州近郭可游观之地,以江心寺为最,而揖峰亭次之。江心寺为古来名胜,

  山水方滋,自非寻常亭馆所得比拟,而揖峰亭近在城市,俯挹大江,其雄胜似更

  在江心寺之右。亭据回鹘山之顶,台榭突兀,栏槛参差,瓯江东北岸诸山,尽在

  眼底,惜名流壶觞罕来,诗事寥寂,不及江心寺之磊磊天地间耳。新春晴日,甫

  为杨子萱大尹招饮亭中,始得揽其胜概,思以一诗纪之,而屡不成章。乃于花朝

  日,复携同平仲次儿、敬叔三儿、筠如长女、寿笙三女、婉蕙子妇、芍卿孙妇,

  同挈往游,尽一日之欢而返,筠如先成一诗云:“出城瞥见鹘回头,庙里楼台

  槛外舟。平列众峰多北向,右偏孤屿欲东流。藤萝古洞穿云过,金碧斜阳对酒收。

  却忆宵深才系缆,循陔即许奉良游(腊底到瓯,于深夜在此收泊,不知其上即胜

  区也)。婉蕙次韵云:“重远出国西头,回鹘山前不浪舟。历历帆樯平槛过,

  茫茫日夜大江流。岩椒屡见炊烟起,石壁全凭返照收。最喜栏边露孤屿,晴春三

  日两佳游(三日前,甫为杨芝仙夫人招游江心寺,皆有诗,此作即叠前韵也)。

  ◎除夕元旦两诗

  《温州府志》及各县志并云,自温峤以西,民多火耕,虽隆冬恒燠,故名温

  州。余初闻而喜之,于丁未十月二十六日抵温,初尚暄霁,冬至前后,则连日阴

  台,风雨交加,逾月不止,而寒冱愈甚,始窃叹尽信书不如无书也。至岁除早

  起,则大雪纷如,佥谓数十年来所未见,窗前有大蜡梅一株,嫌其为狗英,略弗

  盼睐,至是乃竟成琼柯玉叶,幻出奇观,思作一诗纪之,而瑟缩畏寒,弗能成句,

  至晚而雪愈大,乃口占五十六字云:“温州自昔以温传,我至方知不尽然。匝月

  顽阴长蔽日,连江寒雨欲弥天。忽看急雪来残腊,喜趁新春入旧年(是日亥刻立

  春)。独有客窗增栗烈,裹头祗合酒为缘。”次日元旦,忽大晴,急披衣起,则

  朝暾射眼矣,复得五十六字云:“欣报窗暾照眼开,庭柯啤鹊已喧う。谁知苦雨

  穷阴后,也有祥风暖旭来。半日阳春初布,万家淑气早恢台。老翁事事成疏懒,

  但转吟肠日几回。”此真打油腔也,以纪温州气候之异,姑题为《除夕大雪》、

  《元旦新晴》二律而存之。

  ◎梦中诗

  余于丁未小除日,夜卧温州郡斋之树德堂东偏,于梦中忽成一诗,醒而记之,

  耿耿在抱,清晨援笔录之,乃一字不遗,而不自知其意旨所在,尚恍惚记其题曰

  《游仙祠》,覆视之,竟似玉溪生《无题》诸作也。漫付儿辈和之,久之,皆以

  彭字韵大难,无一应者。乃于新春花朝,接福州许门第十一妹蓉函来信,竟以和

  诗相寄,格律老成,韵脚谐稳,真堪愧倒须眉也。余诗本不必存,因蓉函之和作,

  遂不忍弃去,因附录之。诗云:“驾鹤方嫌鹤背轻,却缘霖雨阻瑶京。犊漫倚

  垆头卓,蠹简难凭柱下彭。人海波澜原有主,仙家眷属岂无情。祗应独抱蟠桃实,

  撒手蓬莱自在行。”蓉函和作云:“朝衫脱后一身轻,人世逍遥即玉京。宦海岂

  能羁管乐,诗坛孰敢敌韩彭。鹤飞蓬岛游仙梦,雁断闽天望远情。想见莱衣驰五

  马,安车奉作赏春行。”

  ◎浮石

  孙雨人尝语余曰:“前数年在温州君斋,亲见二物,至今思之,不能格其理。

  当前政刘养云太守改建二此园时,购大青石二十余方,堆贮墨池之旁,一夕池岸

  偶圮,石尽倾陷池中,惟一方独浮水上,形似椭圆,约重三、四十斤,质视他石

  光润,岂空青之类欤?太守招余及戴竹坡通守坚,午饮目验,曾命人抱此石沉之

  池中,用长木拄之,仍浮水面不下,因名之曰浮石,曾命余次婿胡瑶阶孝廉(书

  农学士次子)作小赋纪之,后闻此石为养云太守携归南丰矣。近甲辰年,徐铁笙

  郡丞来权郡篆,七月风痴大作,郡署大堂下有大樟树,相传为北宋物,向东歧出

  之枝,为风所折,权守因其材质坚致,琢成小尺三十枝,仿汉虑亻虎铜尺之式,

  颇古雅,旋于空枝中得一小木圈,光滑可爱,中径约六寸,厚一寸余,圈面隐隐

  有黑纹,类蛟螭之状,直似鬼工所成,名之曰樟环,自为铭词三十二字纪之。此

  与浮石二物,皆余所目击,而迥出思议之外,因并记之,以俟博物君子。”按雨

  人有《浮石》七古一首,《樟环》五古一首,并载《永嘉闻见录》中。

  ◎右旋螺

  温州海滨,有以右旋螺壳来售者,其质甚小,横径不及寸,而长不过寸余,

  因忆吾闽藩库所藏之右旋白螺,其大视此螺,不啻十倍,知此其细已甚,未必通

  灵,且索价甚昂,遂置之。按吾闽藩库所藏,始于嘉庆五年,赵介山殿撰文楷、

  李墨庄舍人鼎元充册封琉球国使,陛辞日,蒙赐右旋白螺,供奉舟中,盖此螺能

  镇风暴,来自外番。恭读《高宗御制文三集》,中有《右旋白螺赞》,注云每年

  藏中喇嘛,于新正及万寿节进丹书,所陈供器,时有献右旋法螺者,以为奇宝而

  不多见,涉海者携带于舟,则吉祥安稳,最为灵异等语。赵、李内渡后,此螺经

  吾闽大吏奏请,留于福州藩库。嗣后有渡海者,皆得赍供舟中。此后册封琉球使

  者及闽中督抚将军东渡台湾者,无不供奉舟中,间遇风暴,皆得化险为平,民间

  不知,以为定风珠,实白螺也。又按吾闽本有定风珠,相传康熙间周栎园先生为

  闽藩时,出门日恰值大风,南门大街两旁招牌幌子无不摇动,惟一棉花店前,所

  挂多年棉球幌子,屹然不动,先生目而异之,不计价买归,乃中有一大蜘蛛,腹

  藏大珠,屡试之风中,不小摇动,初亦贮之藩库,后先生移任,携之去。

  ◎{于火}春

  恭儿于立春日,率属在郡堂上照例鞭春,礼成后声炮响,不知其故,询之属

  吏,乃知温俗于春至时大户院落及小户门首,皆预折樟树一小枝,带叶烧之,并

  有俚俗咒语,名之曰{于火}春。按《集韵》,{于火}音谈,燎也。瑞安洪守一

  《重辑俗字编》,谓温人于立春日焚樟叶曰{于火}春。孙雨人云:“温州土语,

  凡小儿退热谓之疰夏,杭州人谓自立夏多疾者为疰夏,其义各别,然恰与{于火}

  春二字成一妙对也。”

  ◎飓风

  《南越志》云:“飓风者,具四方之风也,常以五、六月发,永嘉人谓之风

  痴。《投荒杂录》云:“岭南诸郡,皆有飓风,以四面风俱至也。”按此说杨升

  庵已驳之,李西涯亦谓具四方之风者,乃北人不知南人之候,误以飓为<风贝>耳。

  <风贝>音贝,佛经云:风虹如贝。《六书故》:(原脱故字)“<风贝>,蒲妹切,

  海之灾风也,俗书误作飓。”吾闽人呼<风贝>为暴,其音相转,其理正通,又谓

  之风<风台>,<风台>字字书所无,正如永嘉之风痴,亦他书所未见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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